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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又到了2018年的清明,仔細算來父親已經離開三年零四個月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夢到父親了。清明放假,回寧都老家來到父親墓前看望父親,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憶父親生前的點點滴滴,然后希望在夢中與他相會,人們都說夢由心生,可是,父親卻固執地遠離我的夢境。


    每年的農歷九月初一,是父親的忌日,父親一九五四年九月生人,當時爺爺和大多數農村人一樣,為了圖省事好記就按月份給父親取名溫九生,離開時父親也是九月,而且剛滿一個甲子也就是六十周歲。

      父親去世后,母親說她總夢到父親,雖然父母親生前爭吵無數,但突然身邊少了個人,連吵架都沒有人陪她吵了,特別是兒女常年在外,不禁讓她念起父親在的好處,也時常跟我說父親一生太過辛苦,生前在種田的同時,養了豬、牛、魚,一閑下來就外出務工,希望早點把你爺爺欠下的眾多外債還清,希望你們五兄妹過得好一點,因此沒日沒夜的干活,幾乎沒有享過一天福。


    有一年清明,到父親墓前燒完紙準備離開時,大姑帶著表弟也來到父親墓前燒紙,這在我們客家人的風俗里是十分少見的,在過去舊時代那也是不允許的,因為在老家習俗里家里只要有男人,女人是不能去掃墓的,特別是嫁出去的女兒或妹妹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后來大姑在父親墓前說出來緣由,說最近老是夢到父親也就是她唯一的哥哥,說夢里父親衣著非常單薄,飯也吃不飽,特別是人因為太老實在陰間總是受人欺負,前幾天父親躲在她家的墻角,饑寒交迫想要東西吃卻不敢開口。大姑說著說著,我和弟弟早已成了淚人,確實,父親生前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實巴交農民,很多時候即使有理,因為不善于表達也不愿意惹事,嘴上總反復說著他所信奉的“是你的終究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再怎么勉強也是徒勞”,因此在村里總受別人的擠兌和嘲諷。

    很多時候,我希望世上真有另外一個世界存在,因果循環,善惡有報。這個存在于我們未知的世界應該有鮮花,有陽光,人人平等,幸福自由。像父親一個農民,侍弄了一輩子莊稼,卑微的如同一株野草,任人踐踏而謹小慎微,在這個世界受了一輩子的苦和累,在另外一個世界真希望能享受清福。

      父親的一生,十分愛好喝酒,因此全村人都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七壇酒(客家話叫七壺壇)”特別是農忙雙搶和在外打工非常累時,只要有酒喝,即使不吃飯他也能干一天的農活和零工。


    夏日的夜晚,無論蚊子如何叮咬,都影響不了父親的鼾聲如雷。打小就全家五口人(二姐和妹妹由于家里實在窮和計劃生育的因素,自小由他人撫養成人)擠在一個40平方的土磚瓦房里,一樓擺床、飯桌、土灶和柜子,地面也是泥巴地;二樓是木板搭在梁上隔起來的,擺放盛有稻谷的糧倉和稻草,到了晚上老鼠就從稻草里面出來偷吃稻谷,老鼠偷吃東西的聲音和嗡嗡的蚊子聲剛開始總讓我難于入睡,有一個晚上一只老鼠不慎從木板縫里掉到我身上,嚇得我跳了起來,我天真地問父親為何不怕蚊子和老鼠,為何蚊子只叮咬我而不叮咬他,難道僅僅是父親的皮膚粗糙蚊子不喜歡嗎?長大后我才明白,是父親白日的勞作太困頓了,這些小小的蚊子,根本叮咬不醒父親的疲勞。



    父親唯一的嗜好就是喜歡喝點酒,喝了酒的父親像變了一個人,會耍點酒瘋,耍酒瘋的父親這時候會嘮嘮叨叨和罵人,罵完了然后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照常去田地里鋤地、噴農藥、耙田、犁田和承攬零工活。因為工作的原因,自己也學會了喝點酒,覺得酒真是個好東西,可以暫時麻醉自己,忘記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煩惱。父親的酒量在我現在看來,其實不大,就是一日三餐必須過一下那個癮,經常一不小心就會喝醉,喝醉酒的父親會耍酒瘋的。其實,我現在才明白,如果沒有酒,讓父親暫時麻醉自己,忘記自己的艱辛,父親一生也不能發泄他心中的苦悶和疼痛,一生也總在憋屈和卑微中度過。

      父親幾乎沒有對我講過他的故事,他不善言辭,也許,認為自己碌碌無為,羞于講述他自己,或許他認他自己的故事,都是苦和淚,沒有什么值得驕傲的東西。

    但也有例外,父親曾多次跟我和家人講述了他在外地務工遇到的事。那是90年代的時候(具體年份已經記不清了)父親在福建打工時剛好碰上發洪水,腳踩到一根手電筒粗的金子,后來因為實在想喝酒又沒錢,就把金條拿去兌換了大概100元錢”,這是父親唯一跟我和家人講述的故事,或許在他看來他是非常幸運的,也是他唯一改變家庭經濟條件的機會,但是他錯過了,所以他后悔。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很少生病,他在我心目中幾乎就是鐵人一樣,直到2012年母親打電話告訴我,父親胃大出血,吐了半臉盆血,之前一直在小診所治療,直到大出血才打了120送到縣人民醫院,這時候的我才忽然知道父親多年來都是咬著牙過來的,半夜買上火車票風塵仆仆從九江趕到醫院,父親有點埋怨母親不該告訴我,說耽誤我上班,一個人在九江不容易,不要耽誤工作,在陪伴他治療了一個星期就催促我回九江上班,留下了弟弟在醫院陪伴。


    2014年的10月18日,深夜接到大姐電話,說父親到縣醫院住院了病情十分嚴重,之前在小診所輸了十多天液高燒還是沒退下來,雖然嘴上埋怨家人為何這個時候才告訴自己,但自己心中清楚他們是怕讓自己擔心,沒想到這年的6月份(這年剛好借調到九江市衛生局上班,特意請了七天假回家幫忙)農忙雙搶是最后一次陪父親割水稻、插秧。


    再次坐火車轉汽車趕到老家縣醫院,父親看到我十分困難的露出了微笑,說他沒什么大礙,但一直喊冷、全身打寒顫、要穿衣服,嘴唇也干裂的出血,后進入了縣醫院ICU,經向醫生詳細了解他們的器械和藥品比較缺乏情況下,下定決心轉到贛州市人民醫院ICU,在轉往贛州的路上,父親精神十分好,我握著他的手,告訴他現在醫療技術很先進,您的病可以治好,父親困難的擠出微笑點點頭。


    但把父親剛送到市人民醫院ICU,我和母親及弟弟從里面出來,隔著鐵門聽到父親在里面大喊“你們怎么就把我拋棄了,別人會害死我的”,這時候醫生由于聽不懂父親的方言,讓我進去穩定父親情緒,我進去后,握著父親的手,告訴父親醫生是救您命的,一定能挺過這個難關,我們就在門口守著不離開,父親這時似懂非懂的安靜下來只知道不停流眼淚。第二天,因肺部嚴重感染呼吸非常吃力,醫生做了氣管插管術,術后嘴角和鼻子總是在出血,此時其凝血功能也不好,每天要輸將近2000cc的血,之后就再也沒聽到父親說過話了,每天的探視只能看到父親流眼淚,眼珠子在轉。


    在市人民醫院住了五天ICU后,父親的病情一天天惡化,最終導致多臟器官衰竭,于10月24日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在醫生告知做了多次心肺復蘇搶救無效和父親推進贛州市殯儀館火化爐的那一刻,我的情緒接近于崩潰,久久未能緩過神,抱著父親骨灰盒一直從贛州留著淚哭回寧都老家的祠堂門口,此時此刻,端著靈牌送走爺爺(那時自己4歲)和送走奶奶(那時自己13歲)的情景同時涌現,不禁悲從中來。

    后來喪事辦完后,大姑和小姑也是從老家風俗著想,說不應該把你父親轉到贛州市人民醫院,如果在縣醫院生命體征不穩定,只要行動迅速就可以馬上轉到祠堂里面(老家風俗在外斷氣和年紀輕者死亡都不能進祠堂),但作為長子和一名在醫院工作的我來說,于情于理我都不后悔自己的決定。

      有人說時間能忘記傷痛,我真的忘記了嗎?父親,也真的遠去了,遠得我想與夢中與他相會,也總也找不到他的蹤跡。父親,你真的下定決心不理我了嗎?我永遠是你的兒子,這一生不會變,來生,我希望還是。

    夢里千回憶父親,

    醒來淚水濕衣巾。

    生前歷歷慈祥貌,

    耳畔猶聞呼兒音。

    處世隨和憑厚道,

    持家儉樸靠恒心。

    躬耕蒼壟終身苦,

    勉勵后人手腳勤。


    懷念父親

    卑微的父親
    是我一生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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